艾莲|在“苏海”中撷取四颗明珠——读《苏东坡美学漫步》杂感

2026-09-02 11:59 来源:川经瞭望

谈及苏东坡,人们常谓“苏海韩潮”。将“苏海”与“韩潮”对举,既形容苏东坡著述之浩繁,更喻其人格之渊深、气象之万千。千年以来,人们在“苏海”中泅渡、逐浪、徜徉,或见其诗词文之风格多变、哲理文采齐飞,或见其儒者之担当、道家之逍遥、禅者之空灵。要在浩瀚的“苏海”中掬起一捧水,用最简练的语言概括其美学精神,无异于雪泥鸿爪、难窥全豹。《苏东坡美学漫步》一书在文学、艺术、史学之上,综合儒学、佛学、道家之精髓,从美学角度切入拎出“真、趣、和、达”四个字,如同四颗璀璨的明珠,高度凝练苏东坡精神,串联起苏东坡跌宕起伏却又光芒万丈的一生。

一、真:不假雕饰的生命底色

苏东坡之“真”,是其美学精神的基石。

书中称苏东坡为人做事“见善称之,如恐不及;见不善斥之,如恐不尽”。朝云戏谑他“满肚子不合时宜”,不肯妥协、不愿扭曲本心真心。

这种“真”表现为艺术创作上追求“天真烂漫是吾师”的境界。强调真知,如《惠崇春江晚景》中捕捉“春江水暖鸭先知”;强调真情,如《江城子》以“十年生死两茫茫”直击生命痛感;强调真理,如《赤壁赋》“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,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”、《题沈君琴》“若言琴上有琴声,放在匣中何不鸣”的辩证。

这种“真”是一种深刻的自我认知与坚守。无论是《刑赏忠厚之至论》中少年天才的锋芒,还是“乌台诗案”中“梦绕云山心似鹿,魂惊汤火命如鸡”的惶恐,乃至《自题金山画像》里“心似已灰之木,身如不系之舟”的苍凉,苏东坡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。正是这份赤子之心,使得他的作品能够跨越千年,直击人心。

苏东坡的“真”是其美学精神内核,若无此“真”,“趣”“和”“达”便成了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。

二、趣:尘世逆旅的审美突围

如果说“真”是底色,那么“趣”就是苏东坡在逆境中开出的最动人的花。林语堂称苏东坡是“无可救药的乐天派”,这乐天的源泉便是“趣”。

《苏东坡美学漫步》生动揭示了苏东坡的生活之趣。《吉祥寺赏牡丹》中笑言“人老簪花不自羞,花应羞上老人头”,以幽默反转赋予衰老以诗意狂欢,恰如老顽童乐在其中;《猪肉颂》中调侃“黄州好猪肉,价贱如泥土”,将生存危机转化为美食实验,正像老饕点掌上生春。在惠州,苏东坡“日啖荔枝三百颗”,即使瘴疠之地也有他乡不及之美味;在儋州,他发现生蚝美味,戏言“恐北方君子闻之,争欲为东坡所为,求谪海南”,放逐之身却被美食救赎。

《苏东坡美学漫步》还多言苏东坡艺术之趣。《郭祥正家,醉画竹石壁上,郭作诗为谢,且遗二古铜剑》中“空肠得酒芒角出,肝肺槎牙生竹石”,化俗入雅,柴米油盐皆可成诗。《海棠》中“只恐夜深花睡去,故烧高烛照红妆”,爱花惜春,人花相契意趣深长。苏东坡与黄庭坚互相打趣,苏东坡曰:“鲁直近字虽清劲,而笔势有时太瘦,几如树梢挂蛇”;黄庭坚回敬“公之字固不敢轻论,然间觉褊浅,亦甚似石压蛤蟆”;促狭不失真性情,令人抚掌而笑。

能把“痛苦的审美化”,苏东坡才能实现对尘世逆旅的审美突围。正如叶嘉莹与苏东坡的共鸣,诗词的研读是支持她走过忧患的一种力量。在《几多心影:叶嘉莹讲十家词》中,千百年来诗家词人对痛苦的审美超越成为一条贯穿的线索。

三、和:文化基因的创造转化

苏东坡的“和”,是中国传统文人精神的最高体现,超越了屈原的“执”和李白的“狂”,真正达到了“天人合一”的圆融之境。

《苏东坡美学漫步》把苏东坡的“和”拆解成了思想之和、艺术之和以及天地之和。

思想之和表现为儒释道三家思想的融合。苏东坡早年受儒家熏染,渴望“会挽雕弓如满月,西北望,射天狼”;中年遭贬,转而向老庄寻求慰藉,“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余生”;晚年流落海南,又深研佛禅,走向“不辞长作岭南人”的自在随缘。在《定风波》中,苏东坡回首萧瑟唱出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,实现儒释道三家思想的完美融合。

艺术之和表现为《黄州寒食帖》“破灶烧湿苇”“空庖煮寒菜”等处轻重、疏密、浓枯的节奏韵律变化,诗书互文;《书摩诘蓝田烟雨图》“诗中有画、画中有诗”的诗画相通,跨界交响;《小篆般若心经赞》“心忘其手手忘笔,笔自落纸非我使”的心手两忘,主客一体。

天地之和表现为人与自然的感应相和。“东风知我欲山行,吹断檐间积雨声”,“与谁同坐,明月清风我”,“何夜无月?何处无竹柏?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”,神与物游,风月入怀,主体情感完全融入朗月清风和山林天地间。

这种“和”,让苏东坡拥有了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的强大定力。

四、达:穿透时空的超越自适

“达”,是苏东坡美学精神的最终归宿,是一种通透的人生智慧。

《苏东坡美学漫步》从空间感、生死观等方面阐释了苏东坡的认知之达与境遇之达。“杳杳天低鹘没处,青山一发是中原”——远眺中原,于空间的辽阔中纾解家国之思;“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,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;自其不变者而观之,则物与我皆无尽也”——个体生命是有限的,而宇宙生命是无限的,一时的荣辱得失算不得什么;“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”——人生就像旅行,人人皆为匆匆过客,不必执着于终点;“心似已灰之木,身如不系之舟”——卸下羁绊,以庄子齐物之境笑对生死。

苏东坡的“达”,不是麻木,而是历经沧桑后的返璞归真,是“绚烂之极”“乃造平淡”;不是精神胜利,而是精神超越。

《苏东坡美学漫步》的精彩之处在于没有孤立地谈论这四个字,而是揭示了它们之间的内在逻辑联系。因为内心真,所以苏东坡能在苦难中发现趣;因为有趣,他才能与外界保持和;因为和,他最终达到了生命的通达;而达的境界,又反过来护佑了他的真。

近年来,四川推出了系列苏东坡研究成果,产出了系列优秀研究著作110部,其中大型文献集成《苏轼全集校注》(20册)、《三苏合集版本集成》(100册)、《苏轼书法全集》(45册)等,代表了当代苏学研究的最新高度,为后续研究与艺术创作提供了扎实的基础。在文艺作品方面,川剧《梦回东坡》、话剧《苏东坡》、舞台剧《少年苏东坡》、现代舞诗剧《诗忆东坡》、纪录片《千古风范苏东坡》、新媒体舞剧《第十一年》、主题图书《苏海鲸波:苏东坡传》《东坡在人间》等相映生辉,细读欣赏之后,发现不少作品表现了苏东坡“真、趣、和、达”的人格精神与审美态度。《苏东坡美学漫步》的理论提炼有独特的价值。

(作者艾莲系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)

编辑:王万川 校对:赵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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